青田石

　　在浙江温州，雁荡山和楠溪江是得大名者。而像青田那样的小地方，虽也依山傍水、秀色可餐，可在一些人眼里，却只能叨陪末座。然而在我，青田小城要比诸多赫赫名胜更具诱惑。这乃是缘于它产一种石头，一种能治印雕刻的石头。而人们记住或记起青田，也正是因为这种石头。

　　青田的石头不华丽，不似它的近邻昌化和远在福建寿山的石头那么张扬，也没有后两者中的“鸡血”、“田黄”渲染得被人争而宝之。青田石出名，以中国的历史算，实在不很长，大约在元朝吧，才开始被文人墨客视为珍爱；再往前，譬如唐宋或秦汉，虽非默默，却也实在没有大红大紫过。至于青田的石雕能登堂入室，就更是后来的事，像众多淹没在底层民间的玩意儿，倘不是某种机缘，它确乎还要等候发现。

　　好多年前，我曾读过邹韬奋写的关于青田人和青田石雕的文章。邹氏讲了这样一个故事：说有个青田人，为生活所迫到海外谋生，将家乡的一担石雕带去了法国，为了糊口，便在路边摆摊兜售。外国人对石雕很好奇，纷纷购买，于是青田石雕名声鹊起……文章很有点演绎和传奇的味道。然而让青田石雕蜚声海外，也可佐证温州人在生意上的精明。

　　老实说，我并不怎么欣赏青田的石雕。虽然它有过辉煌而且至今也仍在辉煌着，却总觉着它过于呆板和单调。我自然见过大师的作品，其精湛技艺之巧夺天工是不用说的，但它不属于我等之辈。我们只能得到些诸如依葫芦画瓢以及粗制滥造的东西。因此，倒是那一方方朴拙而少修饰的青田石章，素雅无华，让人见了爱不释手。

　　在京城居住，自认为见过世面，有琉璃厂和荣宝斋，什么治印的材料没有？就是杭州的西泠印社，也不是去过一趟两趟，说来，青田石与西泠印社有极深的渊源，无青田石或可就没有后来名冠江南的西泠印社。可这些地方，今天能见到的佳品青田石章也不多了。在此前，青田石给我的印象极一般，认为就是那种10块钱3块的廉价石料，是初学篆刻的人练手艺的。行家说青田石是治印的上品，我还很不屑。它名贵在哪？到了青田，看了展馆和大师们的藏品才晓得，想当年赵孟瞓、文彭这些治印大师，乃至后来吴昌硕、齐白石等名家们夸青田石刻章治印乃绝妙佳品，绝非过誉之词。他们不仅是真喜欢青田石，而且是真有心得。

　　青田石的种类很多，色彩也很丰富，只是都不那么招摇。依我的审美，青田石是那种含蓄内敛的石头，就像素洁如处子的璞玉。都说“田黄”、“鸡血”胜过黄金，好的青田石一样非黄金可比。金贵就金贵在它太稀少。唯美又浪漫的郁达夫对青田石颇有一种作家的情感想象，他说：青田石“如深闺稚女，文静闲雅。”品咂此话，再去把摸石头的细腻温润，通灵微透，确是恰如斯言。印家韩天衡先生说得似乎更贴切，他讲：昌化、寿山石乃杨玉环，而青田之石则属浣纱女。遗憾的是，文人们似乎对青田石鼓吹得太少了，而一般的人又只重金玉其外，觉得它无绚丽华彩可言，全不知印人捉刀时锋入石开，心手双畅的痛快。

　　青田石中的名品有灯光冻、蓝花青、黄金耀、封门青等，产于青田的山口、方山、周村、塘古等镇。我去了山口，看了叶蜡石矿，见凌空飞架的天车将一筐一筐矿石运到山脚。据说，在上千吨的叶蜡石中可供雕刻的青田石不过数百斤，而上品更是难觅。虽如此，石雕市场里却堆满了毫无艺术可言的货色在招徕游客。这莫非就是人们惯常说的特色致富，发展地方经济？我倒以为这是在恣意地糟蹋宝贵资源。

　　为留作纪念，在青田的山口我买了方“封门青”，当然是价廉的那种，可对我已然是价钱不菲。回来灯下照看，平头方章微绿泛黄，虽有瑕疵却质密如玉，握在手中，细腻润泽，虽非上品却也心满意足。由是想，不刚不柔的石料在篆刻者刀下那一冲，一披，一切该是何等惬意!明代篆刻大家吴日章说：青田石能以书法行其间，且石能从其志……若自己会篆刻，该尝到怎样的笔墨意趣！

　　那么，手头这枚“封门青”该请人刻几个什么字呢？记得当时朋友说，你当了20年的编辑，整天和书打交道，又要迁新居，该给新家起个名，就刻枚闲章叫“书有味斋”罢。

　　此刻想想，以为甚好! （信息来源：解放日报 　作者吴志实）